<不觸諸法 毫端無我>白話淺譯參考

「無我」不是生來就有的，而是當一個人的生活經歷、學問知識與創作技藝融合到相當高的程度時，自然而然展現出的一種境界。這是藝術家在發展出成熟的個人藝術風格之後，進一步追求的高階目標。

這種境界主要在於追求「畫作之外的深遠意境」，也就是深刻領悟生命的哲理（性理），並明白自我內心與外在宇宙本來就是一體相通的。簡單來說，就是藝術家在創作過程中，覺悟到自己本來的面目與大自然宇宙本來就是同源一體，因而達到如同聖人般的境界，讓自己的內心世界與浩瀚的大自然完全融合、不分彼此。

正如宋代大文豪蘇軾所寫的詩句：「青山原不動，浮雲任去來。」在中國古典的繪畫理論中，大師們向來都非常強調最高超的創作狀態，就是達到心靈與雙手完美結合、物我兩忘的境地。

南北朝時期的王僧虔曾指出：「必須讓心靈忘掉雙手，雙手忘掉筆下的書法，心與手都不受情感牽絆，書法與筆墨彼此忘卻，這才是真正追求藝術卻又能超越技藝的最高境界。」

蘇軾（子瞻）也說過：「忘記了筆的存在，然後才能真正寫好字。」意思是，不被「筆」這個工具所束縛，心靈才能自然流露。如果手一直執著於筆，筆劃就會顯得僵硬不自然。

正如《金剛經》所說：「無人相我相」（沒有人相、我相的執著）。又說：「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」。如果把藝術當作單純的技術（技），技術就會障礙心靈的靈動（神）；如果把技術當作追求真理（道），道反而會限制了更崇高的境界。所謂「因醉酒而通達真諦，繪畫因灑脫（逸）而生動」，正是指當人的意識在無法完全掌控外物的情況下，卸下了平時那種做作、刻意的執著，大自然與人性的本來面目才能真正契合。這時，透過不拘泥於任何執著（無住）的心境，經由筆端自然流露在紙上。

這段論述把「無我」的境界解釋得更加透徹。因此，藝術名家們都認為，必須做到「虛」，才能領悟到化境。所謂的「虛實效果」，正是拋開刻意雕琢與做作筆意的結果。

揮毫創作的人，應當融入自然無為的虛實境界中，追求毫無雕琢痕跡的意趣。要做到這點，首先必須透徹理解大自然的真相，內心領悟自身的本性，並在平靜中培養穩定的定力。

正如美學家宗白華先生所說：「安詳寧靜的觀照，與奔放飛躍的生命力，共同構成了藝術的兩個核心面向。」

這意思是說，藝術創作既要向外去觀察、發現大自然的美，也要向內去探索、認識真正的自己。如此一來，在實際進行藝術創作的過程中，世俗生活中的種種煩惱，就會在自己所營造出來那種豁達寬廣、忘卻自我與私心的境界中煙消雲散，心靈也自然能獲得徹底的解脫與昇華。

這是一種被理想化、達到極高層次的人格修養境界。在這樣高超的藝術境界中，所展現出來的將是豐富多元的大自然以及人類創造的物象，也就是融合了真實靈性的「第二自然」產物。唯有在這種境界下孕育出來的中國畫，才能真正成為晶瑩剔透、美不勝收、格局高遠且意境宏大的頂級藝術品。

要達到「無我」的崇高藝術境界，過程是充滿坎坷與曲折的。因為「無我」的產生，必須以紮實的藝術成就作為基礎，而這樣的成就是絕不可能輕易達到的。著名雕塑家劉開渠曾在給我的一封信中寫道：「追求藝術成就的道路上，總會有意想不到的風浪。」而我們要跨越這些風浪、取得藝術成就，就必須具備專注奮鬥的精神與高尚的人格。

藝術成就的取得，其實是一個「熟練 ⭢生疏（突破）⭢再熟練」的螺旋式上升過程。古人所說的「畫到生時是熟時」，意思是說，表面上看起來的成熟其實並不算真正的成熟，必須放開手、解放自己的心靈，才能稱得上真正的成熟；能夠自然而然地放下對既有「成熟技巧」的執著，在不刻意強求、信手拈來的情況下揮灑於紙面，這才是真正的成熟。

所謂的「生（生疏）」，是指一開始透過筆墨來掌握和固定物體形狀的技巧。等到這種技巧練到高度熟練後，「如何畫出物形」就不再是創作時的主要思考過程，這時原本的技巧與把握，反而成了限制藝術表現力的束縛。這種束縛會讓藝術家感到困惑，並產生強烈的突破衝擊，促使他們自然地打破、超越原本對物體外形的單純掌握，轉而進一步去捕捉物體的精神與內心情緒，於是「第二次的生疏」或「多次的生疏」這種現象就會不斷出現。

只要能克服這些「二次生」或「多次生」的挑戰，往往就能在不經意之間流露出趣味盎然的風貌，讓作品展現出宛如純真童心般的清澈感，達到看似平淡卻奇崛奧妙的藝術效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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